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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富裕”之辨:中国区域经济发展40年

文 | 刘雅丽 陆铭 向宽虎
 
十九大之后,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对美好生活的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地区间发展差距是其中的重要方面。如何缩小地区间发展差距,实现区域经济的收敛是政策关注的焦点。
 
回顾历史,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具有地理优势的沿海地区先富起来。(同学们想一想为什么?因为中国经济开放了鸭!在国际贸易里,海运成本最低!)
为了缩小地区间发展差距,实现共同富裕,21世纪以来,西部大开发、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中部崛起等区域平衡战略层出不穷。于是,从数据上,我们确实看到了,大约在2003年之后,中国地区间人均GDP和工资差距的缩小。
许多人对此拍手叫好,认为中国的区域间差距出现了所谓的“收敛”现象。
 
我们先复习一下什么是“收敛”。【敲黑板划重点】
 
新古典增长理论中的“收敛(convergence)”是指,由于劳动力不能在国家之间自由流动,在资本边际回报率递减的前提下,具有逐利性的资本会从资本积累程度较高、边际回报率较低的发达国家流向资本积累程度较低、边际回报率较高的欠发达国家,从而表现出欠发达国家的经济增长率高于发达国家,最终不同国家之间的人均收入趋同,资本在国家间达到最优配置。
 
给定收敛的概念,我们来辨析中国地区间的收敛是不是真的。
 
首先,并没有经验研究表明中国东部地区的资本边际回报率低于中西部地区。相反,向宽虎、陆铭(2015)的研究发现,越靠近沿海三大港口,投资回报率越高。那么我们为什么还会看到地区间人均GDP和工资的趋同?很自然的联想到我们前面提到的一系列区域平衡政策,政府对中西部地区进行了大量土地(建设用地指标)和财政资源的倾斜,人为做大了中西部地区的GDP,即用于计算人均GDP 的分子。结果却是造成了空间资源配置效率的下降(陆铭、向宽虎,2014;陆铭,2016)。
 
因此,中国地区间经济发展的收敛是区域发展政策的结果,在本质上不同于经济增长理论的含义。在新古典增长理论中,真收敛是伴随着效率的提升的,而在中国的区域发展政策中,却出现了“收敛”与效率的冲突。
 
原来我们看到的是“假收敛”啊!【震惊】
 
再退一步讲,即使中西部地区的资本边际回报率高于东部地区,由于资本和劳动存在一定的互补关系,这种高资本边际回报率很可能是中西部地区劳动力过多造成的(因为资本的边际回报率随劳动力的增加而增加)。在这种情况下,政策是否最优,不能只看地区间差距是否“收敛”,还应该看是不是整个国家牺牲了产出。
 
在一个国家内部,如何实现地区间差距收敛和效率提升的双赢呢?请不要忘记,“共同富裕”的目标是帮助低收入的人致富,其关键指标是人均GDP。
 
人均GDP=GDP/人口
 
从整个国家来看,如果欠发达地区的GDP总量受制于当地的自然地理条件,使其更适合于发展农业、旅游、自然资源行业,那么,在其GDP规模难以增长时,如何致富呢?
 
答案是:人口流出!
 
要实现共同富裕,且不损失经济效率,可以让欠发达地区多余的劳动力流动到劳动力短缺的较发达地区。
 
我们的文章通过空间政治经济学的分析,说明了人口的自由流动有助于实现区域经济发展的真正收敛——经济效率和区域平衡的双赢。而2003年之后的“收敛”伴随着区域间的资源误配和经济增长的效率损失。未来,中国经济要兼顾统一、发展和平衡,必须打破行政力量对生产要素流动的限制,让市场真正成为资源配置的决定性力量。
 
发表信息:
 
Yali Liu, Ming Lu and Kuanhu Xiang, 2018, “Balance through Agglomeration: A Race between Geography and Policy in China's Regional Development, ” China & World Economy, 26 (6), Nov.–Dec., pp. 72-96. https://doi.org/10.1111/cwe.12262
 
Abstract
 
Changes in regional income gaps in China reflect the role of both the market and the government in the Chinese economy. Since 2003, government policies have aimed to distribute more resources to less developed areas. Although this process is accompanied by a narrowing interregional income gap, it does not represent real “convergence” between region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patial–political economics, the free movement of people is helpful to realize regional economic balance through agglomeration, while investment policies that deviate from the comparative advantage of less developed regions may lead to spatial misallocation of resources and unsustainable economic growth. In order to achieve further integration and development in the Chinese economy in the future, restrictions to the flow of production factors must be alleviated so that the market can truly become a decisive force for the allocation of resources.
 
参考文献:
 
向宽虎、陆铭,2015,《发展速度与质量的冲突——为什么开发区政策的区域分散倾向是不可持续的?》,《财经研究》,第4期,4-17页。
 
陆铭、向宽虎,2014,《破解效率与平衡的冲突——论中国的区域发展战略》,《经济社会体制比较》,第4期,1-16页。
 
陆铭,2016,《大国大城:当代中国的统一、发展与平衡》,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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